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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平康南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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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平康南館

掂著白溪的荷包,寅月晃去了南館。

南館坐落在長安城平康裏,此處是有名的銷金窟,賭坊酒肆、紅樓戲院、旗亭茶樓無一不足,雲集著各類聲色犬馬的生意,人群攘攘,急管繁弦。

冬日白晝時間短,寒風料峭,四野垂霧,此時的長安竟也別有一番滋味。

徑直走入了南館,一股暖香立即撲了上來,讓寅月通體生泰,精神一震。

卻見南館中燈火稠密,石山環繞,還有亭臺樓閣,絲竹繞耳。四下裏幾名貴婦淑媛或坐或臥,或斟或飲。

舞榭歌臺之上花簇遍地,有珠翠覆面的秀奴踏歌而舞。領舞的秀奴身量頗高,傅粉塗朱,面容俊美,身披華裳。

他時常用眼神勾著席間的貴婦,媚眼如絲,舉止大膽。

當朝性風氣開放,妓業發達,男子從事妓業者不在少數,且絲毫不為此介懷。來南館消費的除了寂寞的貴婦,還有一些好龍陽之風的官員。

曲畢音闌後,他將一支妃紅芙蓉拋給了在座一名貴婦。貴婦接過芙蓉後當即笑著起身,攜領著他一起,由小廝帶去了雅間。

引得眾人或羨或妒,那伶人想是什麽紅牌。

一名龜公連忙迎了上來,見來人氣度非凡,臉上立馬掛著五分燦爛的笑,“小的叫來俊,客人貴姓?近日咱這裏新來了一幫龜茲樂人,深得貴人喜歡,客人喜歡哪樣的?咱這兒哪樣的都有。”

寅月拋給他一枚金鋌,“點茶支酒,要雅間,弄個樂師。”

“好嘞!小的馬上讓鐺頭安排。”

來俊臉上立馬掛上了八分燦爛的笑,一疊聲道:“請貴客隨我來。咱南館近些日剛好沽了一百壇九天玉液,客人您可有口福了。”

二人來到二樓的雅室,屋內陳設典雅,有細頸長瓶裏插著竹枝,旁邊焚著一爐香,香煙裊裊,繞竹而上。

甫一坐定,就有酒博士送來九天玉液,及一些佐酒小菜。抱琴而來的樂師緊隨其後,他低眉下拜,面簾浮動,“無憂見過客人。”

久久無人回應,他只好抱著琵琶坐下來,開始演奏。剛彈出一個調,裏頭的人就打斷了他,“漁陽參撾。”

聽聲音怪冷漠的,無憂應了聲“是”,立馬改換調子,奏起了漁陽參撾。

室內溫暖生香,那曲調卻仿佛風吹枯桑,悲涼而清越,寅月滿飲了一盞又一盞,喝得眼前都有些重影了。

息市的街鼓響徹長安,一輪接一輪,天色已經黑透,黑得有些粘稠,然而長安真正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。

無憂彈了一遍又一遍,對面的客人沒在宵禁之前離開,卻也沒有召他侍酒的意思。隔著紗簾,他偷偷打量她,心中暗嘆真是個妙人,不收錢他也願意。

終於按捺不住,他自作主張起身,掀簾過去倒酒布菜,拿腔拿調道,“客人是有什麽心事麽?怎地一人這樣獨飲?”

寅月終於肯施舍個眼神給他,卻仍舊不語。

無憂面色窘迫,垂下頭去,“奴貌醜無鹽,想是驚擾了貴客。”

寅月恍若未聞,問:“你在南館獻藝幾年了?”

無憂局促道:“有三載了。”

寅月道,“那麽拘謹做什麽?我又不吃人。”

無憂點頭,欣喜道:“那入夜了,那奴伺候貴客更衣吧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無憂的臉立即垮了下去,但客人要走他也不能強留,又道:“無憂再替貴客撫上一曲如何?客人若是滿意,還請時常來看無憂。”

寅月點頭。

看他殷勤地穿過紗簾去彈琴,忽然被勾出了一些不好的回憶。從前她一定也露出過這樣逢迎、謹慎的、討好的神情。

驟然想起這些陳年往事,她倏然升起一種奇異的痛感,繼而感到無邊的厭煩。

這感覺就像撕開了結痂的傷口,傷口又開始流血、疼痛,但疼痛裏還帶著一些自毀般的快感。讓人忍不住時時去揭開傷疤,飲下這些恨與快。

想到此處,她不由哂笑。

無憂見對面人的表情頃刻間變得陰戾癲狂,雅間內氣氛詭異,彌漫著洶湧翻滾的殺意。

那只斜插著竹枝的細頸花瓶開始劇烈發抖,他嚇得通體生寒,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,只目不斜視地彈琴,以求放過。

寅月站起身,又恢覆了那種近乎冷漠的神情,在胡案上放下賞錢,揚聲道:“拿著賞錢快活幾日。”

她還有綿長到接近永恒的壽數去修補這些痛楚,但這個樂人,卻沒幾日可活了。

走出南館,外間寒風刺骨。

寅月回身看了一眼南館,其上妖氣沖霄,燈火耀夜。裏頭除了那些尋歡作樂的貴婦是人,其餘多數都是爬蟲走獸、魃鬼餓鬼,將整座樓擠得滿滿當當。

再過一個時辰,就是獵血食的時間了。

而此刻,天幕上那頃刻間就要壓斷屋脊的烏雲,就是這煙花地下的暗湧。

長安城伏鬼踞妖,特別熱鬧。

回程的路上,一道清光驀地浮現在她身前,嗡鳴聲陣陣。寅月屈指一彈,清光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嬌俏的人影,對著她眨了眨眼。

這是一道通信術法,叫帛鏡。

裏頭的人,正是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熊妹妹笛紈。

笛紈大叫,“你怎麽還在夜游?”

“有些事要辦。”

“對了,今日李時胤來了十方臥佛寺,先找了主持,又來找玄相。”笛紈正色道,“昨日我二人在夜宴圖中完婚,被和尚們發現了。他們起先打算燒毀卷軸,但又怕犯了殺戒。後面才找了術士作法,想將我二人弄出來。”

寅月乜斜了鏡中人一眼,示意她說下去。

“術士修為不濟,我自然不當一回事。今日李時胤來了,我便同玄相走出夜宴圖,將前因後果與他說了一遍,後來,玄相當眾將自己的決定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了。”

“怎麽說?”

笛紈長嘆一聲:“他自願舍戒離開臥佛寺還俗,與我永結秦晉之好。”

“那便是舍棄修為,不成佛了。”

笛紈點頭道:“有玄相陳情,李時胤後來倒沒為難我,已經家去了。你與他相處得如何?”

“相處?”

“為何要相處,他馬上就要死了。”寅月道。

笛紈眨眨眼,“我怎麽覺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呢……若是這麽簡單,那上清天這麽多大羅金仙不是早就把這件事辦妥了。”

“那你等著瞧。”

寅月的語氣裏多了幾分奇異的趣味,唇邊漾開一絲笑意,竟讓她變得溫柔多情起來。

二人又閑聊了幾句,寅月很快就撤法落地,回到了李府。

院內六角亭中燃著一盞昏黃的燈,將李時胤的身影拉得老長。他端坐在案前,提筆寫著什麽,神色專註,字跡神秀。

寅月漫步過去,甬路凹凸不平的石子刮著她的披帛,沾染了露水。

李時胤見到她也不詫異,只將他方才寫的紙張一抻。指尖蘸了金色的墨汁,手腕翻轉,一道金光掠過之後,那張紙像活過來似的,窸窸窣窣折成了一只紙鶴,振翅飛走了。

因白日見到了玄相禪師,禪師將一切和盤托出自願還俗,也不像是受人所迫的樣子,李時胤這才相信寅月沒有騙自己。

因此,他也就不著急請師門下山,這會兒正是為此事修書言明。

想到千眼一事,他到底是生了一絲僥幸,萬一此人真的是他的轉機呢?不論她究竟有什麽目的,可她若是真的能尋得千眼救下卿乙,也是值得冒險的。

寅月譏誚一笑:“郎君真是公事繁忙,一天都不見人影。”

“我答應你不為難黑熊精,你也別忘記幫我找千眼的事。”李時胤目光冷峻,嗅到了一絲酒氣。

寅月道:“你放心吧,我可不像你。只是眼下時機尚未成熟,你得有點耐心。”

“我等著。”李時胤看向她,提醒道,“還有,那逍遙觀裏的事做不得數,你我既無三媒六證,也無大茶小禮,自然不算成了婚。寅娘子雲英未嫁,合該與男子保持距離,以免壞了你自己的清譽。”

“什麽狗屁清譽,誰在乎?”她蹙眉,低頭用指尖撥了撥那一排整齊的狼毫。

李時胤沈默地看她一眼,放下了紫毫。

此人瘋癲,有頂尖的手段,尋常禮法教習她毫不放在心上,像活了千千萬萬年食古不化的,萬事總一套自己的秩序。這樣的人,不僅不融於紅塵,也和方外清心無法契合,她與萬事萬物都有隔閡,孤立於時間之外。

李時胤承認再沒見過比她更獨特的了。

實在是看不出她的動機,但也毫無再談話的興致,只要她答應捉千眼,其他的都往後放。

“需要我做什麽嗎?”他最後客套一句。

“你做不了。”她仍舊在一下下地劃動那些狼毫,燭火映照她的身影卻單薄而孤獨。

“要和我說說你的目的嗎?”

“很快你就會知道。”

她擡起眼,目光銳利得仿佛一支箭,又像黯淡夜景裏的瑩亮寶石。

李時胤收回視線,低頭整理案上的東西,寅月則被風托著眨眼間就回到了繡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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